| 只差8分鐘。我終於,戰勝了沉悶。 在尾艙跟Josephine的約定,成交了。晚上,台北市,8時正,在信義區等,吃西餐,還有她跟另外兩位同事也一起來,倒熱鬧些,蠻好的安排呢。客機快降落,其他乘客也在收拾心情,把NDS蓋上,用紙巾把口水抹掉,拿出相機擺起姿勢V字型拍照,開心的,歡愉的,迎接下機的一刻。 我把散落一地的星島日報疊好,喝完水,把透明的膠杯硬塞在位子後面的空隙裡,儘量將它藏匿起來,像心中的秘密,安然無恙的輸入腦袋中,那樣穩固。 鬆開安全帶,站起來,把小包包甩下來,鄰坐的人,對我陪了笑,客氣的讓我先走,我想,他一定不是香港人,要麼,是燒壞腦的香港人。連綿不斷的隊伍,由一班班面孔緊繃等候離開的人群組成,看起來,有點兒可怕,像衝不出去便會死在裡頭,視死如歸的戰士。是怎麼樣的生活,塑造成他們的生活調子呢? 步離機艙後,卻有點兒懷念裡頭的溫暖。與大批旅客一起出關,拿回私人行李,看看錶,10時54分,時間還早,慢條斯理的,來到入境大堂。突然,想吃上海菜和小籠包的衝動,隨腳步開始踏上機場地上的一刻,便呼嚕呼嚕的擁進來,令腸胃受不了。隨手召架計程車,以不太流暢的普通話,輕輕吐出一間耳熟能詳的食店名字,45分鐘後,就來到目的地了。 侍應引領我坐在一位伯伯的對面,我們相視而笑,禮貌的點頭,像剛認識的朋友。還差幾分鐘才到中午,可是,門外已大排長龍,名店的魅力果然不同凡響,能找到坐位,已算幸運了。快速地點菜,我快餓死了。機上的早餐可謂一無是處。冷的腸粉,極為粗糙的炒麵,比石頭還硬的麵包,構成自小我對飛機餐莫名其妙厭惡的最大原因。 當然,一個人吃東西,過程不會太困難吧。我點我吃我喝我倒我等我喜歡的,我結帳,沒話可說。但兩個人,佔多些位置,侵蝕多些空間,連等位的時間也無可避免會久一點。三個人、四個人、五個人…十個人,人愈多愈難搞,人愈多愈亂來,人愈多愈發覺人愈多其實是負累。要相讓要等待要妥協,要吃不太喜歡的,要點不太想吃的,要賣不應賣的人情,要做不該做的客套動作,要結與餐席和食物不符的帳,卻換來氣上心頭的感覺,不吐不快。一頓不快的晚餐,比死更難受。 「…哈,昨天吃不夠…」伯伯在自言自語嗎? 「甚麼?」我善於搭訕。 「我昨天吃了五個小籠包,覺得不夠滋味…所以,今天又來光顧了…哈哈…」 「是啊!」我開始奇怪,為什麼伯伯的廣東話那麼靈光?他鄉遇故知的感覺,畢竟,是甜蜜的。 「五個太少了,今天點了十個,又怕吃不下,浪費食物…呵呵…」 「怎會?」 「可能我只吃到八個左右罷…哈哈…看你,很年輕吧,平時一定吃很多了…」看到侍應小姐把一大碗湯麵和一客五隻窩貼送到我跟前時,他不期然地有感而發。 「倒不是呢,我平時吃很少,偶爾才會吃多些。」 「哈哈,我今年八十歲啦!像你一樣大時,每天要吃四碗飯啊!」 「看不出來,你保養很好唷!」 「哈哈…」 「你從香港來嘛?」 「哈哈…對,來這裡是因為工作,後來,一做便是三十年。退休後,橫豎習慣了這裡的生活,就乾脆待在這邊,無所事事啦…」 「很親切呢,能在這裡遇到自己人。」 「呵呵,甭提了吧,這裡太多香港人啦。你看…」伯伯指指門外,我的目光也跟隨它的方向四周來回掃視。 「…出面呢…大部份都是遊客啊。香港人佔大多數呢。因為他們呀,害我都少來囉,常等不到位子,惱死人啦…哈哈…」 「無辦法,這裡太有名氣吧,慕名而來的人太多了…」 「就是囉。所以說,香港人太愛名牌嘛。」 「小籠包,來了,看熱吧。」侍應終於端上伯伯心儀的菜了。 「快吃吧,涼了半截的菜可難吃啊。」 「知道。」 先吃了兩只窩貼,再吃了幾口湯麵,消滅剩下的三只窩貼,把餘下的湯麵灌進腸胃。大口大吃的代價不菲,換來胃腩的膨脹。真討厭。 與伯伯話別,竟沒有一絲留戀,我真的成功了。一期一會的意思,是生命中或生活時,遇到所有出現的小人物。他們可能與你有點交集,有點共鳴,有點溝通,有點交情,但最後卻不知怎地消失得無影踪。可能會泛起懷念他們的衝動,但隨歲月流逝,最後,你會連他們的名字和容貌,也徹底忘記。 以前一起上中小學的隔離班同學、到同一所Salon理髮時認識的造型師、在足球場上一起鬥過波的敵人、每天在街上定時到候都會相遇而處於陌生與熟悉之間的過路人、一起在大學某課Lecture踫到面的鄰系hello-bye朋友、在Band房激烈交戰過的親密鼓手、在外地用錢買回來的一夜性愛伴侶、遊歷澳門大三巴時認識的葡澳混血兒、在英國敦倫Hampstead Australian Bar一起跳過舞開心過的Blondie Hannah、每天出入經過都會跟我打招呼的保安員、在msn和facebook認識約會過好幾次然後無疾而終的date-mate、在飛機上認識去Boston參加研討會的鄰座黑人老師、參加朋友婚宴時認識的兄弟姊妹和見過幾次面的酒肉朋友、入職不到三個月便自動求去的前女同事、在補習社工作時認識的幾個中四女學生、只有風暴來襲才會見面的雀友、除了平時寒暄數語和「神會祝福你」之外便一無所知的教會朋友、由澳洲回港發展見工時認識的23歲女孩、讀企業證書課程時認識的幾位可愛的女士、在旺角行人專用區賣唱的歌手、在百佳超級市場邂逅之後便念念不忘渴望可再次遇上的女神…到現在,又多了一位近一年沒見的公司舊同事,和一位在台灣食店遇上的香港老佰佰。 對人好,只會是working memory。愛,是short-term memory。只有恨,才是long-term memory。你對我好,像記電話號碼一樣,通常只有七秒記憶,轉眼即忘。你為我煮的愛心食物,特意花心思弄的hand-made公仔,在我錢包貼上你那可愛的生活照,便可存放久一點,大概有兩星期壽命吧。但你對我不忠,要轉會了,要違約了,要背棄我了,那種酸澀的恨,卻通常持續超過一年,甚至,更久更久。 人生,就是要不斷忘記消失的記憶。死命發掘新的代替舊的,然後,若無其事的活下去。 我討厭這樣,卻不得不這樣。 |